还有最后一天就动身回国了。
车没有了,这几天便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走动。
一些看过许多遍的风景,仍然天天去看。近处的小花、远方的大海。
大海已经退到远处,日后更只能在脑海中回想。
今年元旦伊始,告别东部,心想,嗯,过了四个月,还有半年呢。
转眼,现在,就要彻底离开。带着十个月沉甸甸的记忆。
这里的自由,这里的沉静,大概是最割舍不下的吧。
朋友说,好羡慕我。恐怕,要不了多久,我也会羡慕曾经的自己了。
这一年,国内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情。
身在美国,真切地感受到两国文化之间的碰撞甚至冲突。
人与人之间的巨大不同和沟通障碍。深刻的历史局限和文化桎梏。
一个伤感的体会是,面目陌生的竟然是一些所谓“同胞”。
美国的总统大选仍在火热地展开,结果 11 月才能揭晓。
而人类历史已经记载下,2008 年,一个黑人和一个女人参与竞选美国总统。
从解放黑人,到如今可能选出第一个黑人总统,这值得中国好好想一想。
抛开国籍身份,谦逊地想一想,为什么说美国伟大?为什么美国人引以为豪?
翻译一直在进行,回国后继续作为日常的工作。
从翻译伯林到欧克肖特,从编译阿米什人的生活到网络时代人们的特征……
我最大的关切最终落在,人对自己的理解、人与人之间的理解。人。
而这次出国访问,以及平时的翻译,本身,就是对这种关切的充实(flesh out)。
别了,美国。
感谢,美国。
祝福,美国。
但愿,后会有期。
我们的车昨天顺利卖出。
这辆在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买来的二手车,载着我们横穿美国、周游西部。
15000 多英里(24140 公里)的路程,忠心耿耿,自始至终。
油价持续飞涨,也是它帮我们省了不少钱。
任何事物,处久了,都会有感情。
把它交付给买家时,我们认真地嘱咐道:“请照顾好我们的宝贝。”
去年秋天,它载着我们从普罗维登斯到普林斯顿。冬天又去一次,便由此出发,前往纽约、费城、华盛顿、大烟山……
今年 1 月 1 日,它载着我们横穿美国,载着我们的梦想。途经中南部的沙漠地带,它是唯一的庇荫。
五月之旅的途中,在葛兰峡谷,它的轮子陷进了沙里。这是它唯一一次露出无助的神情。
布莱斯峡谷附近的小镇,我们住在小木屋里,它在屋外静静守夜。
刚刚开出冰天雪地的火山湖国家公园,我们让它好好地休息一下。
要见新主人了,我们把它洗得干干净净。它真的很漂亮,不是么?
在美国走过这么长的路、这么多的州,都是它的功劳。Baby, we will miss you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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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个证据勘验的故事里,高超的法医都会这样说,“死人是会说话的”。死者将告诉我们他希望我们知道的事。当我看见瓦砾下孩子们尸体的照片,就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法医的信心。近 9 万个死亡和失踪的生命,在这个鼎盛的时代,以各种姿势一起横陈在古老的大地上,或躺卧,或蜷曲,或跪立;他们的面容或镇静,或哀伤,或惊恐。我们若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,我们如何记录,如何讲述?我们在死者面前,只是自言自语,只是一个劲地说自己的话。
一个公民僵硬的尸体,要一个国家学会敬畏生命;一张死去的脸,要生者学习敬畏人的灵魂;一个死在教学楼里的孩子,则叫我们敬畏民族的未来;一座被摧毁的城市,要我们重新敬畏脚下的大地,和头上的星空;一片劫后重生的灾区,是要我们学习敬畏心中的道德律。
当敬畏感仅仅指向人类自身的性命时,灾难会带来一种对人的道德的圣化,连经历灾难也成为人类骄傲的本钱。在一些关于救灾抗震的报道里,我已看见这种对经历苦难的圣化,对战胜灾难的骄傲是怎样弥漫的。一面,地震局反复强调说,这是无法预测的“不可抗力”,英文的意思就是 "Act of GOD";另一面,我们却依然大力宣扬着“抗震”“抗灾”的英雄主义。当敬畏感不能与原罪感相调和时,真正的悲悯,和对人类种种缺陷的反思,就一天一天被高音喇叭吞没了。
5 月 12 日下午,大地震发生后仅两个小时,一位江苏的企业家陈光标,就组织了 60 辆挖掘机、吊车等大型车辆和 120 多人的救灾队伍,决定向着四川星夜兼程,几乎与政府的第一支救灾军队同时到达灾区。
这是中国史上一个具有象征性的事件。显示出 30 年改革开放最伟大的成就,不是 GDP,不是高楼与股市,而是民间社会的孵化器。
在各种地震博物馆的建议里,川籍学者查常平、作家魏明伦、冉云飞、建筑师刘家坤等提出的 "5·12" 汶川大地震遗产保护计划”,是一个深具历史感的呼吁。他们反对对地震遗址的深度清理,主张活着的人,付出一个再大也不会比死者更大的代价,来保留这场大地震的遗迹。
作家萧伯纳曾说,“我希望世界在我去世的时候,要比我出生的时候更美好。”
我想死去的人也有权利要求,世界在他(她)死之后,要比他(她)活着的时候更美好。
86 岁的乞讨者徐超,向灾区捐出了他积攒的 105 元。
108 岁的景颇族老奶奶梅普格桑,将她为身后事积攒的 502 元 7 角 3 分,捐给了灾区。
这当然是道德上值得褒扬的个人抉择,但在我看来,这也是两个浸透了末世感的片段。白发人送黑发人,是一件使历史的意义遭受重创的事。无数孩子在地震中成群结队地死去,不只带来一个对学校和建筑商如何调查追究的问题,更是整个社会对于未来的盼望,被深深刺痛的一个象征。
看过无数好莱坞的灾难片,我们从来都对美国人关于末日的描写嗤之以鼻,仅仅对灾难的场面大呼过瘾。因为中国文化中,从来缺乏一个对末世的启示、描述和警示的传统。我们的世界观是生生不息的一个循环,似乎是一个永远不会破口的鸡蛋。所以直到今天,末世都是一个令人恐慌的词,甚至被降低到社会学的意义上,成为与“盛世”对立的、一个叫人家不高兴的概念。
……事实上,末世是一个充满张力和盼望的概念,正如哲学家齐克果所说,“绝望是生命得救的良药”。对今生的一个彻底的绝望,在永恒的背景下,反而带来对今生的一个积极的拥抱。就像对集体的深刻的绝望,回到个体性的救赎道路上,反而会带来对集体的一个重新的爱的接纳。
“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,我也要走出门去,怀着永恒的盼望,亲手栽下一棵小树苗。”
已死去的孩子,已在天堂歌唱。或许他们很想差一个回来,告诉我们,如何面对历史,如何真实地记录和讲述这一切,才不会到那一天悔恨莫及。
——《愿死者记得我们》(作者原名王/怡,作家)【阅读全文请进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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